郭熙《早春图》：从冬寒到春醒的一幅北宋山水

北宋郭熙的《早春图》作于宋神宗熙宁五年（1072），绢本设色，纵158.3厘米、横108.1厘米，现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。画面没有题写具体地点，郭熙只在画面上留下“早春，壬子年郭熙画”的款识。

这里的“早春”，指的是一年刚刚开始回暖的时候。山里的冰雪正在消融，溪水重新流动，树枝开始抽芽，雾气笼罩着山谷。春天还没有完全到来，却已经能够从山水的变化中感受到它。

《早春图》是在什么背景下画的？

这幅画诞生于北宋神宗时期，也是北宋山水画发展非常成熟的阶段。

郭熙当时已经进入宫廷画院，受到宋神宗的赏识。他曾为宫殿、寺观等场所绘制大型山水画，后来成为翰林图画院的重要画家。1072年，也就是《早春图》创作的这一年，宋神宗在位，王安石变法正在进行。

这一时期的北宋社会正在发生很大的变化。朝廷希望通过改革解决财政、军事和社会管理方面的问题，政治气氛比较活跃。郭熙身处宫廷画院，这幅画也因此常被放在北宋宫廷山水画和当时社会背景中讨论。

不过，目前并没有可靠史料能够证明《早春图》就是为了表现王安石变法，或者专门寄托某种政治寓意。把画中的“早春”直接解释成“变法的春天”，更多属于后人的联想。

可以确定的是，郭熙确实非常重视山水随着季节变化所产生的不同气息。他在《林泉高致》中说：

“春山淡冶而如笑，夏山苍翠而如滴，秋山明净而如妆，冬山惨淡而如睡。”

《早春图》恰好把这种“春山”的感觉画了出来：颜色很淡，空气湿润，山间有雾，树木刚刚萌发，整个山谷像是在慢慢醒来。

画中的“早春”到底在哪里？

如果只看满幅的大山，很容易觉得这是一幅气势雄伟的北方山水。但仔细看，就能找到许多属于早春的细节。

溪水开始解冻

山谷中的溪流从山间向下流淌。

冬天的冰雪还没有完全消失，溪水却已经重新流动起来。画面没有直接画出大片积雪，而是通过溪流、湿润的山石和山间雾气，让人感觉到冰雪刚刚消融。

树木开始发芽

近处的大树枝干虬曲，枝条向外伸展。仔细观察可以发现，树木还没有长出茂密的叶子。

这正是“早春”与盛春之间的区别。

如果是春末，山野会更加浓绿；郭熙选择的是树木刚开始有变化的那一刻，所以整幅画仍然保留着冬天的空旷和清冷。

山间的雾气

画面中部的大山被云雾遮挡，山峰时隐时现。

这些雾气把前面的山石和后面的主峰隔开，也让巨大的山体产生了很深的空间感。山并没有一直清清楚楚地画到底，观者的视线会在云雾中停下来，再继续向远处寻找。

《早春图》最值得看的地方

1. 一座山里，藏着很多条“路”

《早春图》最有意思的地方之一，是它并没有让观者只看中间那座大山。

画中的道路、溪流、桥梁、房屋和人物，都在帮助观者移动视线。

你可以先从近处的大石和松树看起，再沿着山势向上，经过溪流、楼阁和山间道路，最后看到云雾后面的主峰。

这种观看方式和我们今天看照片很不一样。

它更像是在山里行走。

郭熙在《林泉高致》中提出，好的山水应该让人觉得“可行、可望、可游、可居”——有路可以走，有景可以看，有地方可以游赏，也有适合居住的地方。

《早春图》正好把这种想法画进了山水里。

2. 中间这座大山为什么看起来特别高？

《早春图》的山峰并不是简单地按照现实中的透视关系排列。

郭熙把不同的观看角度组合在了一起。

从近处的大石看向山峰，是向上仰望；透过中间的山谷看后面的山，是向深处寻找；画面左侧又把山坡向远处延伸。

这就是郭熙著名的“三远法”：

• 高远：从山下仰望山顶。

• 深远：从前面的山看向后面的山。

• 平远：从近山向远处延伸。

因此，我们面对《早春图》时，会觉得山既高、又深、又远。

这也是中国古代山水画和现代照片很不一样的地方：画家可以把不同角度下看到的景物组织到同一幅画里。

3. 山石为什么像一团团卷起来的云？

放大《早春图》里的山石，会看到岩石表面有一层层弯曲的线条和墨色。

这种画山石的方法后来被称为**“卷云皴”**，因为线条的形状很像卷曲的云。

郭熙并不是简单地把山石的轮廓勾出来，而是先画出山石的大形，再用不同浓淡、干湿的墨色层层表现岩石的起伏。

所以远看是一座完整的大山，近看却能发现大量细小的笔墨变化。

4. 近处这棵松树为什么画得这么奇怪？

画面近景的大树非常醒目。

树干弯曲，树枝向四周伸展，细小枝条又向下弯折，看起来像螃蟹伸出的爪子。

这种画树枝的方法被称为**“蟹爪枝”**，是郭熙山水画中很有代表性的特点。

它还有一个作用：让原本巨大、静止的山水产生一些动感。

山峰往上，树枝向外伸，溪流向下走，云雾在山间展开，整个画面因此一直处于流动之中。

这幅画里的小人物值得看吗？

值得。《早春图》虽然是一幅巨大的山水画，但郭熙没有把山画成一片无人之境。

山路、溪边和房屋附近都安排了很小的人物活动。

他们在山中行走、劳作、往来，旁边还有舟船、楼阁等景物。

这些人物非常小，小到如果不放大画面，很容易直接忽略。

但正因为人物很小，山的巨大才更加明显。

你会发现，郭熙画的并不只是“一座漂亮的山”，而是一片人可以进入、行走、停留和生活的山水。

这也正好对应了郭熙自己的山水观念。

《早春图》流传过程中有什么故事？

这幅画能够保存到今天，本身就是一段很长的收藏史。

画面上留下了大量历代收藏印记，其中可以看到金章宗、明代收藏者、清代宫廷收藏等留下的印章。台北故宫的收藏资料中，还能看到王世贞、耿昭忠、索额图等人的鉴藏印。后来作品进入清宫，乾隆皇帝也在画上留下了题诗。

乾隆在乾隆二十四年（1759）题诗：

“树才发叶溪开冻，楼阁仙居最上层；
不藉柳桃闲点缀，春山早见气如蒸。”

意思很好理解：树木刚刚长出叶子，溪水开始解冻，山上的楼阁隐约可见。即使还没有桃花、柳树这些明显的春天景物，也已经能够感受到春气正在升起。

乾隆还给它留下了“郭熙早春图真迹。御府宝藏。神品。”的题签。

这些收藏印和题跋，也让今天的人能够看到这幅画几百年来被不同收藏者珍藏、鉴赏的痕迹。

欣赏《早春图》，可以按照这个顺序看

第一次看，不妨不要急着研究每一处笔墨。

第一眼：先看整座山

把画面缩小，看它整体的气势。

你会发现中间的山峰非常高大，近处的大石和松树把画面稳住，远处又不断向后延伸。

第二眼：找溪水

沿着山间的水流向下看。

溪水把不同高度的山体联系起来，也把你的视线带进山谷。

第三眼：找房屋和人物

仔细看山间。

楼阁、亭子、道路、桥梁和人物都藏在山水之间。

这时你会发现，这座看起来非常巨大的山，其实是一个可以进入的世界。

第四眼：看云雾

再回头看山腰。

云雾把前后山峰隔开，让近景、中景、远景之间产生距离。

这也是《早春图》能够表现出“深”的关键。

第五眼：放大看树和山石

最后再看郭熙的笔墨。

看看松树的“蟹爪枝”，再看山石上的“卷云皴”，就能更直观地理解郭熙为什么能够用笔墨表现出山石的重量、树木的生命感以及早春湿润的空气。

一幅“正在醒来的山水”

《早春图》最有意思的地方，恰恰在于它没有把春天画得很热闹。

没有大片盛开的花，也没有满山浓绿。

树木刚刚发芽，溪水刚刚解冻，山间仍然带着冬天留下的清冷，雾气却已经开始升起。

春天还没有完全到来，但山已经先醒了。

这也是郭熙笔下“早春”最特别的地方：自然的变化被压缩在一个很短的时刻里，而观者需要顺着山石、溪流、树木和云雾慢慢看，才能发现这个变化。

《早春图》因此很适合放慢速度看。远看，它是一幅气势巨大的北宋山水；放大之后，又能看到树枝、人物、道路、溪流和楼阁组成的细小生活。再结合郭熙自己的山水理论来看，这幅画实际上提供了一条可以进入山中的“路”——从眼前的大石和松树出发，一直走到云雾深处的山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