鹊华秋色图

这是乾隆写在画卷最前面的引首题字，属于题字

前一首诗写完以后，过了几天，我想到《石渠宝笈》的编纂已经完成，之后如果兴致来了再为作品题字，就没有办法收入其中了。

我担心以后有人会认为《石渠宝笈》有所遗漏，因此一度停笔不再题写。

可是这样做，岂不是自己被规矩束缚住了吗？

于是我决定制作“石渠继鉴”这方印章。以后凡是继续题写的作品，就用这方印来作标记。

事情的缘由就是这样。

董其昌说，这是赵文敏一生的得意之笔，不逊于李公麟的《莲社图》。我过去每次展开欣赏，都忍不住赞叹。

画中的皴染含有丰富的韵味，足以供人清赏。当时我还不知道哪一座是鹊山、哪一座是华不注，只看到山峰横岭各具天然之美。

去年巡游青齐地区，我特意命人从京城把这幅画送来，与眼前的真实山川进行验证。真正的山形就在眼前，精神顿时焕发，树木的姿态、山石的形状都与画中相合。

东面的华不注山高耸秀丽，直入天际；西面的鹊山曲折秀美，环绕城郭。

以前只听说吴道子曾经通过驿站传送嘉陵江山水图，却不知道他如果亲自见到嘉陵山水，是否也能画得如此相合。

当时我作诗题在画卷上，还自认为能够亲游名胜，又得到名画相伴，是一段值得称道的经历。

回来以后，登船时又遇到一些变故，这幅画被收起来放置了一年多。

到了岁末，偶然有闲暇再次面对古画，没想到竟勾起许多纷杂的感慨。那两座如天花般的山峰依旧存在，只是仿佛被银河阻隔的鹊桥一般，让人感慨时光流逝。

过去经历的悲喜转眼已经过去，时间流逝实在令人感叹。

于是写成这首长诗，就当作独自守夜时的吟咏。古老的纸张正适合用来书写。

这幅作品早已收入《石渠宝笈》。担心书写时出现文字讹误，以后难以补正，因此写到这里又不禁笑起来。

千百年以后，后人拿着这幅画继续题诗吟咏，又有谁能够阻止他们呢？

乾隆己巳年冬日御笔。

车驾停在曾城，可以尽情远望。
华不注山苍翠挺拔，仿佛凝固在那里。

不知是哪一年，西王母来到蓬莱仙海，
把两朵天上的花留在了这里。

右边这首诗咏华不注山。

乾隆把华不注山写成两朵留在人间的“天花”，与山峰突兀挺立的形态相呼应。

淡淡的烟雾、疏落的春雨，共同构成清明时节的景色。
如画般的山峰姿态，别有一番情趣。

如果把鹊山比作传说中的灵鹊，
那么它轻盈飞动的姿态，也足以与灵鹊一较高下。

右边这首诗咏鹊山。乾隆戊辰春日御笔。

数里长堤横跨两湖之间，
两旁水光如镜，映入画图。
远远望见鹊山、华不注山的山色如此秀美，
连那座石桥的名字也显得不同寻常。

大明湖难道就是银河所在的地方？
为何这里竟然也有一座“鹊桥”？
秋月与春风相比较，
就连银河边的白榆树，也应该让给这湖畔成排的柳树。

榆树烟色、杏花春火连成一片朦胧景色，
沿着芳香的长堤缓缓而行，水光如白练。
李白、杜甫的诗情与山水画意，
都融汇在眼前这一叶小舟之中。

这幅吴兴赵孟頫的画卷，早已被收入《石渠宝笈》。当时因为我还没有亲自游览鹊山、华不注山，所以没有在画上留下评论。

如今亲眼看过两座山之后，画中的景象与现实景色相互印证，已经清楚地呈现在我的心目之中。

于是我进一步进行了考证，又分别为鹊山、华不注山以及由两山得名的桥题写绝句，并写在画卷中。把这些事情记录下来，并在最后注明年月，以便后来的人观看时参考。

清明后三日再笔。

鹊山、华不注山，根据地方志等书籍记载，自古以来就是著名的景胜。我过去得到赵孟頫这幅画，把它珍藏为秘宝，每次展开观看，都十分向往。然而以前只能从画中大概想象两座山的样子，总觉得有所不足。

今年二月，我向东巡游，拜谒孔子故里、祭祀泰山，礼成之后来到济阳。我登城远望东北方向的群山，询问当地官员，才知道山顶高而尖的那座是华不注山，向西一些、山顶平缓厚重的则是鹊山。

过去我确实不知道这些。

于是命人从京城把赵孟頫的画卷送来，两相对照，发现画中景色与眼前所见非常相似。当时眼界和心情都十分舒畅，与过去只能在画中“卧游”相比，感受不知好了多少。

这大概也是一种难得的机缘吧？

不过赵孟頫自己题记说鹊山在华不注的东面，而我查阅地方志并亲眼观察后，发现鹊山其实在华不注以西，难道是赵孟頫当时一时笔误吗？

因此，我把新作的《鹊华》二诗分别题在两座山旁，并把这些经过也记在这里。

乾隆十三年清明日御笔。

这是《鹊华秋色图》流传故事中非常重要的一段。乾隆看到真山之后，专门把画从北京调到济南，与实景对照。

世人知道推重元末四大家，却不知道尊崇赵孟頫，这实在没有什么奇怪的，不过是因为胸中缺少真正的学问罢了。

我见过赵孟頫的画很多，它们都绚丽而自然，各自发挥到了极致。这幅画是为周公谨而作，用笔尤其苍劲古雅。大概正因为周公谨精于鉴赏，所以赵孟頫有意让这幅画成为《烟云过眼录》中值得记录的一件名作吧？

这幅画过去收藏在金沙旧家，如今归胶州张先三所有。

鹊山、华不注两座山仿佛有灵，因此让它的主人跋涉数千里，把这幅画带回了它的故乡。

曹溶题于双溪舟中。

这一跋很有故事性。曹溶当时已经知道这幅画到了胶州张先三手中，因此说“攫取此卷还其乡”，把张先三得到这幅画写成了“带着故乡山水回到故乡”的故事。

以前曾看到董宗伯临摹赵文敏公的《鹊华秋色图》，已经赞叹不已。如今有机会看到原卷，更觉得难以用语言来赞美。

这才明白书法与绘画其实有相通之处：懂得其中道理的人未必能够做到，真正能够做到的人，又未必能够用语言准确说明其中的道理。

壬寅年秋八月，谨在南山阁记下这些话。

荆溪吴景运。

弁阳老人周密，在南宋末年以博学雅正而闻名。他的《烟云过眼录》，记录了贾似道收藏的许多珍贵名画，并进行了鉴定。

进入元代初期以后，赵子昂受到他的影响，从中接触、了解唐宋以来的艺术传统。他又与钱舜举（钱选）一起被称为当时的耆旧名家。

书画艺术的学习，必然有师友传承的源流。湖州这一艺术传统，确实是绘画学习的重要源头。

董其昌重题。

弁阳老人周密，字公谨，
作为周氏后裔，依然深深怀念故土。
他来到南方，在弁山南面寄居度日，
梦中还仿佛自己成了齐东的乡野之人。

济南别驾赵孟頫，
替他把故乡的山川画进了画卷。
鹊山、华不注的秋色翠绿可爱，
农耕、渔猎的人们生活在山水之间。

我这个江南人直到白头也无法回到故乡，
倒不如合上这幅画，静静听一场春雨。
董其昌题记译文

以上诗句见于张伯雨的诗集。惠生让我再次抄录下来，用来接续杨载、范杼两位诗人的题跋。

庚午年夏月第五十三日，董其昌记。

这首诗真正的作者是元代诗人张雨，并非董其昌。董其昌只是根据张雨诗集把它重新抄写到画卷上。诗的内容正好呼应了赵孟頫为周密画故乡山水的缘由。

过去虞文靖公曾为松雪翁赵孟頫的画作题跋，文字简洁而精妙，可以说书画两方面都很出色。我的朋友徐尚宾看到后十分喜爱，请我把这段文字抄录到《鹊华秋色图》中，使这幅画更加完整。

唉，徐尚宾大概是一位真正喜爱古物的君子吧。

正统十一年丙寅八月十五日，翰林钱溥谨题。

这里很容易误解。画上看到的虞集文字并非1344年直接写在这幅画上，而是钱溥在1446年将虞集原来的题跋抄录进来。

吴兴公赵孟頫年轻时作画，已经深得超脱于世俗之外的山水笔意。即使只是一棵树、一块石头，也处处与常人不同。他的风格崇尚古雅俊逸，摆脱了平庸俗近的气息。

就像王氏、谢氏这样的名门子弟，摘下帽子、放开衣冠，举止潇洒自如，与天下公子相比也毫不逊色。

即使过了一百代，这样的作品也足以成为一代人的典范。士大夫应该共同珍藏、保护它。

崇祯二年，己巳年，惠生把这幅画带到了金阊。我在船中再次得以观赏。

董其昌。

这幅吴兴赵孟頫的画，同时融合了王维、董源两家的画法。它具有唐人山水的精致，却去掉了过分纤弱的一面；又有北宋山水的雄浑，却避免了过于粗犷的缺点。

所以说，学习古人应该取其长处、避开其短处。这就像学习书法一样，如果只知道模仿古人，却不能形成自己的变化，就只能成为一个“书奴”。

万历三十三年，在武昌官署中晒画时题写。董其昌。

赵公子昂的书法学习晋人，绘画取法唐人，是一代之中的杰出人物。他的艺术成就受到五朝人的推重。人们得到他的一小片纸，也会以此为荣耀，这并非只是因为他的名声，而是因为作品本身确实有价值。

今天看到这幅画，明显胜过他的其他作品。仲弘所说的这是赵公最得意的作品，确实可信。

致和二年四月一日，临江范杼德机题。

范杼所说的“仲弘”是杨载的字。他实际上是在回应杨载对这幅画的评价。

王羲之和王维，是千年来书画艺术中的杰出人物。《兰亭序》和《辋川图》尤其是他们得意之作。

吴兴赵承旨以书画闻名当世，当时的评论家认为他的成就兼有王羲之、王维两人的长处。如今看到这幅《鹊华秋色图》，画上又有赵孟頫自己的题字，处处精妙，意境清雅宜人，完全洗去了刻意雕琢的痕迹。

这难道不是赵孟頫最得意的作品吗？它确实可以和王羲之的《兰亭序》、王维的《辋川图》相提并论。

君锡一定要好好珍藏它，后来一定还会有懂得欣赏的人来评价这幅画。

大德丁酉孟春望后三日，浦城杨载题于君锡崇古斋。

这是目前卷上最早的一则后人题跋，距离赵孟頫作画仅两年。杨载还提到当时的收藏者“君锡”。

二十年前，我在嘉兴项氏家中见过这幅画，认为这是赵文敏一生最得意的作品之一，丝毫不逊于李公麟的《莲社图》。此后我一直念念不忘。

今年冬至，项晦伯乘小船来拜访我，并带着这幅画给我看。当时《莲社图》正好也在我的案头，于是两幅画同时展开，相互对照欣赏，令人赞叹不已。

项晦伯说：“不能让这两把延津宝剑长期分开、难分高下。”于是把这幅《鹊华秋色图》交给我收藏在戏鸿阁。

董其昌记。壬寅除夕

这是董其昌第一次为此画题跋。他把《鹊华秋色图》和李公麟《莲社图》相提并论，可见他对这幅画的重视。